八、小說肌理與柔性文化:胡菊人(1933-)

胡菊人曾任《大學生活》及《中國學生周報》社長。19671979年主編《明報月刊》,刊發大量論《紅樓夢》文章。1980 年任《中報》及《中報月刊》總編輯。1981年與陸鏗創辦《百姓》半月刊,並任總編輯,直至1994年《百姓》結束。[1]

    胡菊人著有《紅樓水滸與小說藝術》(1977),從文字、形象、顏色、動作、對話、肌理、心理、題旨與文化等多角度探討《紅樓夢》的藝術特色。胡菊人認為後四十回的用字與前八十回差異很大,有詞窮的現象,可歸結為「欠詞藻、缺形象、乏顏色、少動態、無肌理」。[2]胡菊人舉出不少例子,見前八十回與後四十回高下之別。

    胡菊人引用清​人姚燮《讀紅樓夢綱領》中,談及的製題和園中韻事之可記者……摘拾如右,以備畫本[3]製題綽號見人物突出性格,韻事之可記者絕大多在前八十回,可見前八十回再形象、顏色、佈景、人物與意態,如圖畫般生動。胡菊人再以迎春、探春、惜春為例,看人物的塑造,又從第三回黛寶互看、第八回釵寶互看等,看曹雪芹運用顏色寫心理。

    動作和對話方面,胡菊人認為《紅樓夢》動中有靜,靜中有動,小說有動感,而人物對話之間的字眼,「曹雪芹用很多字,來寫講話時的樣貌神采、心理反應、動作對應、臉上顏色、語音狀態。而續書者却是,對話就是對話,完全忽略人類在彼此對答時必有的動態。」[4]加上前八十回人物動作與身分相稱,後四十回卻隨便甚至牴觸,又可見續書者不如曹雪芹。

    胡菊人認為《紅樓夢》最了不起之處是肌理。肌理包括了布局和情節,曹雪芹懂得從全景到近景、穿針引線的人物出場安排、分水後合的情節發展,千頭萬緒一線牽,甚至主觀世界與客觀世界融通,走出主觀主義與客觀主義的爭持,寫實、自然、浪漫、象徵合於一體:

 

    就其描寫清代大家族盛衰、貴族生活的真貌鉅細無遺的呈現來說,固然是客觀寫實主義。就其家族之衰敗有無形的時間、自然之力來操宰、有社會皇族的有形之力來主催、有人物的內在性格來注定,的確有自然主義的色彩。但是它也有浪漫主義的成色,林黛玉的戀愛便是愛情浪漫悲劇,而浪漫主義是主觀的不是客觀的。同時它也有象徵主義,象徵主義是浪漫主義的極致,是純粹主觀的。那麼可以說紅樓夢是「主觀主義」與「客觀主義」的混合物。[5]

 

    心理方面,胡菊人分析了真假寶玉代表心理矛盾,可是後四十回甄寶玉是個中舉祿蠹,安排庸俗,破壞了曹雪芹超脫的境界。寶玉的心理矛盾又見於禮欲的矛盾,胡菊人點出玉為欲的傳統說法,襲人如妾,寶釵有金鎖鎖玉,她們都會是好妻子,把欲鎖住,而林黛玉是欲的美化:

 

    襲人、寶釵把欲規範化、禮教化的女人,有其可厭的一面,乃不能滿足賈寶玉另一面的性格,於是林黛玉那種超脫了倫理和宗教,將「欲」美化、詩意化、藝術化而凝練成晶瑩一片的「情之玉」,便代替了賈寶玉的夢想,充滿了他的心靈,滋養了他的胸懷。[6]

 

    至於《紅樓夢》的題旨,胡菊人以第一回所五個書名《石頭記》、《情僧錄》、《紅樓夢》《風月寶鑑》、《金陵十二釵》作分析。胡菊人了解曹雪芹的寓意手法,「東魯孔梅溪題曰《風月寶鑑》東魯孔梅溪指孔門道學觀點,以《紅樓夢》是懲淫戒慾之書,但胡菊人相信曹雪芹不喜歡這角度,這也不是《紅樓夢》最重要的題旨。《情僧錄》和《金陵十二釵》,分別代表《紅樓夢》以戀愛和十二個女性為主。胡菊人認為這是俗世、淺顯、表面的看法,未得《紅樓夢》的宇宙觀和人生觀。

    胡菊人應受王國維《紅樓夢評論》影響甚深,再以玉與欲的擬聲象意,帶出《石頭記》一名的題旨,包括欲望的鬥爭與生滅。這是後四十回的優點。另外,胡菊人視時間為《紅樓夢》最大最重要的題旨:

 

    那五個《紅樓夢》上的書名,由此可見,是題旨愈來愈大,愈來愈開深拓廣,從道學觀、情愛觀進到女兒觀,再由此跳出俗世而俯覽人生欲望,已是整個人類的問題。由此而更進一步,看出宇宙萬物在時間的流轉與連動中必不可脫的「散」「毀」「敗」「老」「死」的終局。這是宇宙性的題旨。[7]

 

    胡菊人論《紅樓夢》,以文化角度作結。胡菊人提出道家與柔性文化胡菊人解說道:

 

    所謂「剛性」與「柔性」文化,可以這樣說,中國相對西方,中國是「柔」西方是「剛」。中國本身說,儒家與道家,儒家是「剛」道家是「柔」。「剛」是外向性、侵略性、動態性的,「柔」是內斂性、自守性、靜態性的。[8]

 

    《紅樓夢》是當時中國的文化和生活,更是中國柔性文化的集大成。

    胡菊人褒前八十回與貶後四十回,有理有據,從文學手法技巧解釋了曹雪芹與續書者的差異。胡菊人的分析由文字出發,放大至人物的形象、心理、動作、對話,再擴至小說的肌理、題旨與文化意義,相當全面。而且,胡菊人時作比較文學的淺議,令討論的視野更廣闊,如《紅樓夢》與歌德《浮士德》的欲望題旨,又如以曹雪芹代表柔性文化,而海明威代表剛性文化,《紅樓夢》的「一切歸空」與《老人與海》的「勝者無得」(Winner Take Nothing)有某程度同一的人生觀。

    《紅樓水滸與小說藝術》一書的內容,在七十年代刊發於《明報》《紅樓夢》的文字,約佔一半篇幅, 可見作者尤其重視。胡菊人編輯《明報月刊》多年,大量刊發紅學文章,往返爭鳴,又令香港紅學得一時之盛,《明報月刊》上的紅學文章,收於《四海紅樓》(2006年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),檢閱方便容易。

文:鄭政恆


[1] 盧瑋鑾、熊志琴編:《香港文化眾聲道——第一冊》(香港:三聯書店有限公司,2014年版),頁215

[2] 胡菊人:《紅樓水滸與小說藝術》(香港:百葉書舍,1977年版),頁11

[3] 一粟編:《古典文學研究資料彙編:紅樓夢卷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63年版),頁171—172

[4] 胡菊人:《紅樓水滸與小說藝術》,頁42

[5] 胡菊人:《紅樓水滸與小說藝術》(台北:遠景出版社,1981年版),頁52—53。此段引文未見於香港百葉書舍版。

[6] 胡菊人:《紅樓水滸與小說藝術》,頁82

[7] 胡菊人:《紅樓水滸與小說藝術》,頁110

[8] 胡菊人:《紅樓水滸與小說藝術》,頁120

(此文章為香港藝術發展局「藝評寫作計劃」資助項目。)

香港藝術發展局全力支持藝術表達自由,本計劃內容並不反映本局意見。

Comments

Popular posts from this blog

前言

二、將文學當作文學:徐訏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

一、走出牛角尖:曹聚仁《新紅學發微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