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、將文學當作文學:徐訏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
徐訏(1908—1980),浙江慈谿人,1931年畢業於北京大學哲學系,後修讀心理學。曾任《人間世》編輯。1936年,徐訏到法國留學,抗戰爆發後,徐訏回上海,以小說《鬼戀》成名。1942年,徐訏到重慶國立中央大學任教。抗戰勝利後,徐訏回到上海,1950年南來香港,從事寫作及在大專書院教書。徐訏在香港創辦創墾出版社、《幽默》、《筆端》、《七藝》等。1963年任《新民報》副刊主編,1970年任浸會書院中文系主任,1980年在香港病逝。
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是1958年徐訏在香港寫作的長文,刊於《自由中國》第十八卷第四至六期,收於1963年香港正文出版社出版的《懷璧集》。
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長達三萬多字,是帶有論爭性質的文章,如副題所言是「就教於勞榦先生與石堂先生」,徐訏回應了勞榦與石堂的兩篇文章,徐文引來了石堂(劉守宜)發文〈再論紅樓夢的對話——覆徐訏先生〉以及夏志清撰寫〈文學.思想.智慧〉,徐訏以〈關於藝術的表達及其他——答「文學雜誌」石堂先生〉,作進一步的討論。除了夏志清的文章,上述五文,俱見於《懷璧集》。
顧名思義,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分為兩部份,前半部份討論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地位,是回應勞榦〈中國的社會與文學〉一文(原刊《文學雜誌》第二卷第六期),後半部份討論古典和現代小說裡的對白問題,是回應石堂〈紅樓夢的對話〉一文(原刊《文學雜誌》第三卷第三期)。
台灣大學歷史系教授勞榦的〈中國的社會與文學〉,開首即回應居浩然〈說愛情〉與夏志清〈愛情.社會.小說〉兩文。居浩然認為「中國社會格局中不容許浪漫愛,反映在文化遺產方面乃是文學作品的貧乏,尤其是小說和戲劇。」[1]《紅樓夢》當然在列,夏志清〈愛情.社會.小說〉一文則為《紅樓夢》平反,又與杜斯妥也夫斯基(Fyodor Dostoevsky)名著《白痴》(The Idiot)作簡單比較,突出兩部小說的宗教意味,點出「賈寶玉想超越世俗的偏見,人性固有的自私社會上階級的觀念,去愛他所認識的一切可愛的人們。但是人類的情愛,終不能跳出自私的綑圍,祇有出世的宗教的愛方可以給人以解脱,賈寶玉目擊自己無意造成的及家庭中發生的種種悲劇,最後祇有走上出家做和尚一條路。」[2]舊小說《紅樓夢》還有值得研究的地方。
勞榦的〈中國的社會與文學〉道明「以中國舊的社會為背景可能做成偉大的文學作品,這是事實;我們舊有的文學遺產之中,很少有可以稱道的偉大文學作品,也是事實。偉大作品所以能稱偉大,不僅需要高超的技巧,還更需要超脱庸俗的思想。」[3]勞榦尤其重視文學作品中的思想,至於《紅樓夢》,勞榦在肯定之中帶有明顯的否定:「曹雪芹才華蓋世,《紅樓夢》的文學價值可以說很高,但裏面所含的卻只是根據老莊思想中淺薄部分而形成的人生見解,這是明清世俗談論中所常見,並未超過了當時的庸俗社會。」[4]勞榦進一步揚言,《紅樓夢》的時代已經過去了,青年不願做「賈寶玉型」的人物,舊式章回體小說也不夠深刻。
徐訏的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,正是要澄清文學作品與思想之間的關係,徐訏以《紅樓夢》為例,深入探討小說美學的問題,具有文藝批評的高度。
徐訏判別小說與哲學思想的界限,他指出「許多弄學問的朋友,有一種通病,他們愛在文藝作品中尋找思想的含義,結果是把哲學的課題放在文藝家的身上。」[5]徐訏重視文學藝術的自主,以人生為重心,「藝術與文學的任務並不是表現思想或人生見解,而是表現赤裸裸的人生。這並不是說文藝裏可以沒有思想與見解,可是思想與見解在文藝創作者手中,是當作人生的一部分來處理的。因此,文藝的思想或人生見解不是冷冰冰的思想,而是通過作者的生命的思想。」[6]
徐訏將《紅樓夢》的主題定為「人生若夢」,而「生命原是從衝突矛盾中顯現,人生也是在衝突矛盾中演進,所以藝術所表現的就是這些衝突。我們可以說一切中外藝術與文學,所表現的都不外是各種的衝突。」[7]
人生的衝突矛盾,是哲學問題,但也是文學表現的主題。
勞榦認為偉大作品要高超技巧,更需要超脱庸俗的思想,當中有主次關係,技巧是要項,思想才是第一標準。徐訏則認為偉大作品,「是作者在作品中充分表現了他在人生中深刻的感受。」[8]充分表現是技巧,人生中深刻的感受是內容。徐訏眼中的偉大作品是技巧和深刻感受的結合。
至於《紅樓夢》,徐訏視為偉大之作,可與全世界的偉大作品等量齊觀,更包括了名種永恆的文學作品主題:「有生與死,有個人與社會,有生活與命運,有愛與恨,有性格與環境,有理智與情感,有幸福與道德良心,有理想與現實,有物與心,靈與肉,時間的永久與生命的短暫,神的感召與魔鬼的誘惑,上升與下沉,出世與入世,永生與現世,利己與利他……」[9]不單有永恆的問題,而且對當時時代提出問題。
這只是深刻感受,徐訏也點出《紅樓夢》的技巧,包括小說人物的質與量,人人有血有肉有個性。至於對白,是徐訏在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一文,要處理的第二個課題。
《文學雜誌》發行人石堂(劉守宜),在〈紅樓夢的對話〉一文中,肯定《紅樓夢》對話方面的成就,《紅樓夢》的對話方面像真人說話,栩栩如生;對話進行,跟著情節發展;作者活用諺語,對話是中國人的話。反之,石堂以徐訏的《風蕭蕭》為例,指出徐訏的對話像外國小說譯文。
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的後半部份,徐訏進一步研究小說對白的藝術技巧,提出了三點:「第一、對白表現人物的個性;第二、對白反應這個性在『事』的場合上的心理;第三、對白創造『事』的場合上的氣氛。」[10]徐訏與石堂一樣,引錄《紅樓夢》第六回劉姥姥一進榮國府為例,解說《紅樓夢》對話方面的藝術,而徐訏的三個重點,尤其重要是心理與氣氛,徐訏的討論比石堂簡單論說對話像真,對話隨情節發展,更為深刻。
另外,徐訏相信「語言是隨著時代與地域的變化,而對白成就的力量並不受時代與地域的限制。」[11]《紅樓夢》對話的優點,與諺語口語並無關係。而語言是不斷演變的,現代中國的文字語言已不如從前,一定有洋味了。
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以回應勞榦文章〈中國的社會與文學〉的前半部份較深入,徐訏緊扣《紅樓夢》的內容感受,展開討論,最後歸結於文學批評的自律,而排拒哲學與政治的他律,這是文學自由的宣告:
只有將文學當作文學,文學批評建立在欣賞上;不將政治的或思想的帽子壓在文藝作品上,文藝才會莊嚴地蓬勃起來。所謂嚴肅的文學作品才能夠產生。文字是自然在演變,思想早已有時代在推動,現在所要的倒是尊重文藝的獨立與自由了。要批評文藝需跳入文藝的園地。沒有閱讀第一流文藝作品的人,無從知道第二流作品的欠缺;沒有能在第一流文藝園地中有忘我的享受者,可試試第二流的作品,甚至第三流作品謀求享受,日子一多,趣味就高,再到第一流作品的園地就會知道欣賞的享受是什麼了。站在文藝的園外,無論是政治家、科學家或思想家來批評文藝,要求文藝,這結果總是妨礙文藝的發展或壓殺文藝的產生的。[12]
從1958年2月1日夏濟安致夏志清的信中可知,夏濟安從當時僅見的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第一部分,認為徐訏的態度和平合理[13],至於夏志清,在〈文學.思想.智慧〉一文說:「徐先生極端駁斥傳統的看法,強調《紅樓夢》藝術上的完整性和偉大性,可以說是我的知音。」[14]夏志清同意徐訏對《紅樓夢》的評價,也同意徐訏直指文學批評的重點不在哲學思想:「徐先生這篇大文中,說得比較爽直的地方是他指斥我國很多學者混雜文學哲學,把文學作品的偉大性附依於其思想偉大性的錯誤態度。」[15]
總結而言,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是徐訏出色的紅學評論文章。在這篇文章中,他主要評價了《紅樓夢》的藝術地位,分析了小說中人生衝突的矛盾主題,更重要是,徐訏將文學視為文學作品,而文學批評不再依附於哲學思想,這一點與當時部分學者,以至中國大陸對於《紅樓夢》的政治角度評價,是完全不同的,反映了徐訏對於文藝自身自足與文藝自由的追求。
文:鄭政恆
[1] 居浩然:〈說愛情〉,收於夏志清:《愛情.社會.小說》(台北:純文學出版社,1970年版),頁251。
[2] 夏志清:《愛情.社會.小說》,頁4。
[3] 勞榦:〈中國的社會與文學〉,收於徐訏:《懷璧集》(香港:正文出版社,1963年版),頁附錄1。
[4] 勞榦:〈中國的社會與文學〉,徐訏:《懷璧集》,頁附錄2。
[5] 徐訏: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,徐訏:《懷璧集》,頁74。
[6] 徐訏: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,徐訏:《懷璧集》,頁74—75。
[7] 徐訏: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,徐訏:《懷璧集》,頁77。
[8] 徐訏: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,徐訏:《懷璧集》,頁77—78。
[9] 徐訏: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,徐訏:《懷璧集》,頁78—79。
[10] 徐訏: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,徐訏:《懷璧集》,頁105。
[11] 徐訏: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,徐訏:《懷璧集》,頁117。
[12] 徐訏:〈紅樓夢的藝術價值和小說裡的對白〉,徐訏:《懷璧集》,頁147—148。
[13] 王洞主編、季進編註:《夏志清夏濟安書信集:卷三(1955-1959)》(香港: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,2019年版),頁264。
[14] 夏志清:〈文學.思想.智慧〉,收於夏志清:《愛情.社會.小說》,頁19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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