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走出牛角尖：曹聚仁《新紅學發微》

曹聚仁（1900—1972），字挺岫，號聽濤，1900年生，浙江藍溪人。1923年至1948年在教育界工作，又從事寫作，三十年代編輯《濤聲》、《芒種》等。抗戰爆發後，擔任中央通訊社戰地特派員，採訪淞滬戰役、台兒莊戰役及東南各戰，又主持《正氣日報》。1945年回上海在大學任教。

    曹聚仁在1950年移居香港，為《星島日報》等撰寫專欄。五十年代先後出版《北行小語》、《北行二語》、《北行三語》等文集。1959年任香港《循環日報》主筆，後任《正午報》主筆。1972年病逝於澳門。

   《新紅學發微》是曹聚仁被忽略的一部小書，在1949年之前，香港缺乏對於《紅樓夢》的評論專著，《新紅學發微》可謂得風氣之先，雖然創建不多，但有承先啟後的意義。[1]

    《新紅學發微》探究「新紅學」，新紅學的代表人物是胡適和俞平伯，周汝昌集新紅學之大成，卓然成家。新紅學一反索隱派舊紅學的牽強附會（胡適稱為猜謎），而重視證據、求證、考證、析證。[2]

    胡適的〈紅樓夢考證〉是新紅學宣言式文本，胡適重視著者究竟是誰、著者事跡家世、著書時代、版本材料等問題，將《紅樓夢》著作者之名還給曹雪芹，更宣稱「《紅樓夢》這部書是曹雪芹的自敘傳……《紅樓夢》明明是一部『將真事隱去』的自敘的書。若作者是曹雪芹，那麼，曹雪芹即是《紅樓夢》開端時那個深自懺悔的『我』！即是書裡的甄、賈（真假）兩個寶玉的底本！懂得這個道理，便知書中的賈府與甄府都只是曹雪芹家的影子。」[3]

    從1921年開始，「新紅學」面世了，俞平伯在1922年出版《紅樓夢辨》，以辨偽為主，談及高鶚續書，專研作者態度、《紅樓夢》風格、年表、地點問題等等，後作刪改，1953年出版《紅樓夢研究》。同是1953年，周汝昌出版的《紅樓夢新證》，更將新紅學考證推向極致，人物考、曹氏籍貫出身、大觀園地點問題、雪芹生卒與紅樓年表、史料編年、脂硯齋等課題，全有詳細科學考證。

    曹聚仁受胡適、俞平伯、周汝昌一路的新紅學刺激，1955年3月推出《新紅學發微》，由香港創墾出版社出版。

    《新紅學發微》只是小冊子，表面的撰寫用意是闡發新紅學微妙之處，但曹聚仁並非為新紅學一力護航，時有針砭之微言，例如：

 

    若以考證代替文藝的欣賞，或者太穿鑿了，一定把紅樓夢中的事實，完全當作曹家的事實，也正忘了作者所說的「假作真時真亦假」的微意，也是鑽進另一隻不可解的牛角尖。[4]

 

    曹聚仁《新紅學發微》十六章，分論紅學的新曙光、悲劇與悲劇性格、脂硯齋評本、曹雪芹的先世、曹家的倒敗、曹雪芹的童年、曹雪芹的世代、曹雪芹的學養、曹雪芹的才情、從石頭記到紅樓夢、大觀園中之薩滿空氣、曹雪芹的雜藝、大觀園之人物、賈寶玉的造型、紅樓夢之謎、紅學的牛角尖，表面看還是新紅學的門內之談，但也見出格的新見：

 

    「紅學」的另一個角度，即從文藝欣賞與社會人生的觀點來了解，又是一個進境，可以有別於猜謎的附會，考證的穿鑿，憑著直覺與作者神會千古，莫逆於心的。這一方面的研究，引端於王國維的紅樓夢評論，而發舒於王崑崙（太愚）的紅樓夢人物論，境界之闊大，有為上述兩派所不及的。[5]

 

    曹聚仁《新紅學發微》面世前不久，1954年有《紅樓夢》研究批判運動[6]，俞平伯正面對批判的風暴，李希凡、藍翎的階級鬥爭論得勢（曹聚仁稱他們為解放派紅學家）。《新紅學發微》的後記〈紅學的牛角尖〉，為俞平伯辯護，反對政治偏執的狂熱，也肯定胡適新紅學的考證工作。

    曹聚仁清晰而公正的文學觀點，能夠在香港誕生，確是難能可貴，而且，五十至八十年代香港的紅學研究，百花齊放，主調是《紅樓夢》的文學研究，走出了考證派與階級鬥爭派的牛角尖，《新紅學發微》的論點，別有先鋒的意義。在曹聚仁《新紅學發微》出版之後，徐速在《海瀾》創刊號刊出〈紅樓夢研究態度之檢討〉一文，也是針對俞平伯和周汝昌的考證（徐速稱俞走火入魔，稱周刻舟求劍），以及李希凡、藍翎帶來的馬列主義角度，弄得千篇一律。[7]

    另外，曹聚仁《書林新語》（1954）有小文章〈紅樓夢人物論〉，《小說新語》（1964）更有個別評《紅樓夢》短文，包括〈佈局三義——大觀園的輪廓〉、〈性格與綫索——讀《紅》小記〉、〈雜談《紅樓夢》〉，從中可見，曹聚仁長時期對《紅樓夢》的熱愛。

文：鄭政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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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在1954年1月1日至4月23日，俞平伯的《讀紅樓夢隨筆》曾連載於香港《大公報．新野》副刊，見孫玉蓉：《俞平伯年譜》（天津：天津人民出版社，2001年版），頁273—282。

[2] 關於蔡元培紅學和胡適新紅學，另參李貴生《疏證與析證：清末民初中國文學研究的範式轉移》（北京：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，2016年版）第二、三章。

[3] 胡適：《胡適紅樓夢研究論述全編》（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88年版），頁98—99。

[4] 曹聚仁：《新紅學發微》（香港：創墾出版社，1955年版），頁7。

[5] 曹聚仁：《新紅學發微》，頁8。

[6] 孫玉明：《紅學1954》（北京：人民文學出版社，2011年版），頁172—219。孫玉蓉：《俞平伯年譜》，頁283—290。

[7] 徐速：〈紅樓夢研究態度之檢討〉，《海瀾》創刊號，1955年11月1日，頁8—11。

（此文章為香港藝術發展局「藝評寫作計劃」資助項目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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