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、紅學革命與紅樓夢的兩個世界:余英時(1930-2021)

余英時,安徽潛山人,燕京大學肄業後,來港隨錢穆學習,為香港新亞書院第一屆畢業生,後赴美從楊聯陞問學,得哈佛大學歷史學博士。19731975年間,余英時擔任新亞書院校長兼香港中文大學副校長。

    余英時在港期間發表長文〈近代紅學的發展與紅學革命——一個學術史的分析〉(1974)、〈紅樓夢的兩個世界〉(1973)、〈關於紅樓夢的作者和思想問題〉(1974),分別發表在香港的《香港中文大學學報》和《中華月報》,三文先後收於《歷史與思想》(1976)及《紅樓夢的兩個世界》(1978)。

    余英時雖然長年在海外生活,但與香港的關係密切,又由於他是來到香港新亞書院工作後,發現中文大學是紅學氣氛十分濃厚的環境,受到氛圍感染,而開展紅學的研究工作,所以,在香港紅學史中,不可略去余英時和他在中文大學工作時發表的文章。

    余英時的〈近代紅學的發展與紅學革命——一個學術史的分析〉,與宋淇的〈新紅學的發展方向〉,都有意為紅學重開新篇,重振掩蓋埋沒已久的文學評論派。

    〈近代紅學的發展與紅學革命〉是紅學學術史的分析,余英時運用孔恩(Thomas S. Kuhn)《科學革命的結構》(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)的典範(paradigm)理論,典範因開山扭宗師而建立,達到本門學術空前的成就,但由於技術上的崩潰而產生危機,危機就導向革命,新的典範隨之應運而生,代替了舊的典範。

    在紅學的歷史中,1915年蔡元培撰寫的《石頭記索隱》,開啟了紅學第一個典範索隱派」,將《紅樓夢》看為清康熙朝政治小說,持民族主義立場,弔明之亡,揭清之失,書中用三法推求書中角色和所寄托之人物:一、品性相類者。二、軼事有徵者。三、姓名相關者。[1]

    紅學的另一典範是胡適在紅樓夢考證〉提出的自傳說,重點是考證曹雪芹的身世,從適的紅樓夢考證到周汝昌的《紅樓夢新證》,考證」的新紅學典範主導了長達半世紀,紅學已變為曹學。

    余英時針對新紅學的自傳說面臨新的挑戰,分別是索隱派的再度冒起(以潘重規和杜世傑為代表),以及中國大陸在批判俞平伯之後,一時崛起的封建社會的階級鬥爭論余英時在〈近代紅學的發展與紅學革命〉點出另一個新典範的種子:這個可能建立的新典範是把紅學研究的重心放在《紅樓夢》這部小說的創造意圖和內在結構的有機關係上。……《紅樓夢》在普通讀者的心目中誠然不折不扣地是一部小說,然而在百餘年來紅學研究的主流裡卻從來沒有真正取得小說的地位。相反地,它一直是被當作一個歷史文件來處理的。[2]換言之,余英時呼喚的典範是《紅樓夢》的小說文學研究,余英時的觀點已跟宋淇的〈新紅學的發展方向〉合流了。

   余英時強調要從貫穿全書看作者的意思,追尋作者的本意和企圖把握全書的中心構想,這正是余英時另一篇收論文〈紅樓夢的兩個世界〉的任務。

    如果說,〈近代紅學的發展與紅學革命〉呼應宋淇的〈新紅學的發展方向〉,那麼,〈紅樓夢的兩個世界〉就是沿宋淇在〈論大觀園〉開展的路一直走,〈紅樓夢的兩個世界〉開宗明義指出:

 

    曹雪芹在《紅樓夢》裡創造了兩個鮮明而對比的世界。這兩個世界,我想分別叫它們作烏托邦的世界和現實的世界。這兩個世界,落實到《紅樓夢》這部書中便是大觀園的世界和大觀園以外的世界。作者曾用各種不同的象徵告訴我們這兩個世界的分別何在。譬如說,「清」與「濁」,「情」與「淫」,「假」與「真」以及風月寶鑒的反面與正面。我們可以說,這兩個世界是貫穿全書的一條最主要的線索。把握到這條線索,我們就等於抓住了作者在創作企圖方面的中心意義。[3]

 

    余英時認為曹學只重《紅樓夢》的現實世界,即曹雪芹生活過的真實世界,而他以理想世界和現實世界,分別大觀園的內外,這是余英時眼中《紅樓夢》的中心意義。

    大觀園在元春省親後建造,是寶玉和金陵十二釵眾女子的居住地,各處由寶玉和黛玉等命名,在象徵意義上,大觀園是最清淨的理想世界、烏托邦、乾淨土。《紅樓夢》畢竟是悲劇,曹雪芹一方面全力創造了一個理想世界,在主觀企求上,他是想要這個世界長駐人間。而另一方面,他又無情地寫出了一個與此對比的現實世界。而現實世界的一切力量則不斷地在摧殘這個理想的世界,直到它完全毀滅為止。[4]

    「清」與「濁」有別,「清」建基於「濁」, 最終又回到「濁」中去。余英時總結說:

 

    《紅樓夢》這部小說主要是描寫一個理想世界的興起、發展及其最後的幻滅。但這個理想世界自始就和現實世界是分不開的:大觀園的乾淨本來就建築在會芳園的骯髒基礎之上。並且在大觀園的整個發展和破敗的過程之中,它也無時不在承受著園外一切骯髒力量的衝擊。乾淨既從骯髒而來,最後又無可奈何地要回到骯髒去。在我看來,這是《紅樓夢》的悲劇的中心意義,也是曹雪芹所見到的人間世的最大的悲劇![5]

 

   〈關於紅樓夢的作者和思想問題〉是余英時在香港時期的最後一篇紅學文章,這篇文章的前半部分是對潘重規《紅樓夢新解》的相關質疑,而後半部分是關於曹雪芹的漢族認同感,由於潘重規認為曹雪芹不是《紅樓夢》作者,以裕瑞《棗窗閒筆》為證,但《棗窗閒筆》也有肯定曹雪芹是《紅樓夢》作者之言,余英時引錄文字,以子之矛,攻子之盾。另外,潘重規認為曹雪芹著的《風月寶鑑》不是《紅樓夢》,余英時以從未發現《風月寶鑑》、乾隆朝文字獄、脂批等方面,指出潘重規的推斷不正確而且矛盾重重。

    〈關於紅樓夢的作者和思想問題〉的後半部分討論曹雪芹的漢族認同感。索隱派視《紅樓夢》為弔明之亡,揭清之失之作,余英時指曹雪芹或在困頓之中產生了漢族認同感與反滿意識,但是說《紅樓夢》中偶有譏剌滿清的痕跡,卻並不等於回到索隱派反清復明理論。反清』或『刺』在《紅樓夢》中只是作為偶然的插曲而存在,它決不是《紅樓夢》的主題曲。[6]至於《紅樓夢》的主題曲,正是〈紅樓夢的兩個世界〉一文處理的課題。

    余英時的紅學文章引來論爭,〈關於紅樓夢的作者和思想問題〉有潘重規的答文。而〈近代紅學的發展與紅學革命〉在《明報月刊》刊登了刪節本,得「四近樓主」區少幹在《中華月報》197510月號發文回應。尤其重要的是,〈關於紅樓夢的作者和思想問題〉和〈紅樓夢的兩個世界〉有考證派紅學家趙岡的回應,余英時寫〈眼前無路想回頭——再論紅樓夢的兩個世界兼答趙岡兄〉,再作澄清。由於〈眼前無路想回頭〉寫於余英時離開香港之後,而且,文中不少篇幅是重複申述自己的觀點,所以在此不作概括了。

    余英時倡言「紅學革命」,重視文學評論派,余英時的「兩個世界說」,點出《紅樓夢》中烏托邦的世界現實的世界」是貫穿全書的最主要線索,把握了《紅樓夢》作者在創作企圖方面的中心意義。

    離開香港後,余英時繼續寫關於《紅樓夢》的文章,包括〈敦敏、敦誠與曹雪芹的文字因緣〉、〈曹雪芹的「漢族認同感」補論〉、〈「懋齋詩鈔」中有關曹雪芹生平的兩首詩考釋〉、〈江寧織造曹家檔案中的「西花園」考〉,以上幾篇文章的重要性,已不如從前,不及他在香港時期所寫的紅學文章了。

文:鄭政恆

[1] 蔡元培:《石頭記索隱》(上海:商務印書館,1926年版),頁1

[2] 余英時:〈近代紅學的發展與紅學革命〉,原刊《香港中文大學學報》,第2卷第1期,19746月,本文參《明報月刊》,19756月號,第10卷第6期總第126期,頁6

[3] 余英時:〈紅樓夢的兩個世界〉,《香港中文大學學報》,第2卷第1期,19746月,本文參余英時:《歷史與思想》(台北:聯經出版事業公司,1976年版),頁419

[4] 余英時:〈紅樓夢的兩個世界〉,余英時:《歷史與思想》,頁427—428

[5] 余英時:〈紅樓夢的兩個世界〉,余英時:《歷史與思想》,頁437

[6] 余英時:〈關於紅樓夢的作者和思想問題〉,《紅樓夢研究專刊》,第11期,197412月,本文參余英時:《歷史與思想》,頁460

(此文章為香港藝術發展局「藝評寫作計劃」資助項目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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