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、紅學耦耕:梅節(1928-)、馬力(1952-2007)

梅節,原名梅挺秀,1977年移居香港,業餘從事《紅樓夢》和《金瓶梅》研究,在《廣角鏡》和《七十年代》發表。1950年越南堤岸知用中學畢業,考入燕京大學新聞系,1952年併入北京大學中文系,1954年畢業,入職光明日報社,曾任總編室副主任,1977年移居香港,業餘從事《紅樓夢》和《金瓶梅》研究。[1]馬力在香港中文大學畢業,為香港紅學研究者、社會政治活動家、政論家。二人合著有《紅學耦耕集:梅節、馬力論紅樓夢》(1988)。相對而言,梅節比馬力更重視考證,尤其是〈曹雪芹卒年新考〉有獨特見解。馬力就兼及文學評論及版本研究兩方面。

    《紅學耦耕集》中,梅節的圍繞《紅樓夢》著作權的新爭論——兼評戴不凡《揭開紅樓夢作者之謎》〉再為曹雪芹是否《紅樓夢》作者作討論,而相關材料和視野,大概是重複了徐復觀和潘重規之間的論爭。

    梅節的〈曹雪芹卒年新考〉,以梅挺秀原名刊發在《紅樓夢學刊》1980年第3期,別有新意。梅節整理了當時關於曹雪芹卒年的兩大看法,一是胡適一派的看法,按照甲戍本脂批「壬午除夕,書未成,芹為淚盡而逝」,定曹雪芹卒於乾隆二十七年壬午除夕(1763212日),是為「壬午說」。

   另一是周汝昌一派的看法,按照敦敏《懋齋詩鈔》的《小詩代簡寄曹雪芹》,前面的第三首《古剎小憩》之下有「癸未」二字。而且在癸未清明前,敦敏《小詩代簡寄曹雪芹》還寫「東風吹杏雨,又早落花辰。好枉故人駕,來看小院春。詩才憶曹植,酒盞愧陳遵。上巳前三日,相勞醉碧茵。」二人要喝酒至醉,脂批似乎是誤記一年,於是定曹雪芹卒於乾隆二十八年癸未除夕(176421日),是為「癸未說」。這兩說一直以來旗鼓相當,各有聲援之士。

    梅節指,「壬午說」有明證,但與佐證矛盾;「癸未說」沒有明證,但只是提出資料證實曹雪芹在乾隆二十八年清明尚在人世,而估計脂批誤記一年。

    梅節又指,胡適將第一回淚筆脂批句讀為:

 

    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。壬午除夕,書未成,芹爲淚盡而逝。余嘗哭芹,淚亦待盡。每意覓青埂峯再問石兄,余不遇癩頭和尚何!悵悵!……甲午八日淚筆。[2]

 

    梅節認為淚筆是由三條批語組成,胡適句子點錯了:

 

    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,哭成此書。壬午除夕。

    書未成,芹爲淚盡而逝。余嘗哭芹,淚亦待盡。每思覓青埂峯再問石兄,余(奈)不遇獺(癩)頭和尚何!悵悵!

    今而後,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,是書何本(幸),余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泉矣!

    甲午八月淚筆。[3]

 

    梅節在「壬午說」和「癸未說」之外另開「甲申說」,曹雪芹卒於1764年初春。梅節從敦誠《輓曹雪芹(甲申)》中,「鹿車荷鍤葬劉伶」用「死便埋我」典故,「曉風昨日拂銘旌」(《鷦鷯庵雜詩》輓詩初稿)的句子,推測曹雪芹卒於甲申春,死便埋,敦誠在曹雪芹殯葬翌日寫輓詩,後來敦誠改寫初稿,定稿收於抄本《四松堂集》。敦敏、張宜泉的輓詩,也有依稀的背景為春日,因此,曹雪芹可能卒於甲申春。

    「壬午說」、「癸未說」、「甲申說」的佐證都比較有限,而「壬午說」和「癸未說」爭持不下,梅節〈曹雪芹卒年新考〉的「甲申說」就別開生面,而且得到不少正面的響應[4],可是,曹雪芹的卒年愈定愈後,則距曹雪芹在曹家被抄家前趕繁華的推論,似乎愈來愈遠,以至背道而馳了。

    梅節〈史湘雲結局探索〉探索八十回後,曹雪芹原本安排的史湘雲的結局。《紅樓夢》第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白首雙星」留下的伏筆,令一些人相信賈寶玉會娶史湘雲,周汝昌甚至以為脂硯齋就是史湘雲,更是曹雪芹的「新婦」。

    梅節討論白首雙星的含義,是牛郎和織女,夫婦相隔,天各一方。從第五回金陵十二釵正冊判詞「展眼弔斜暉,湘江水逝楚雲飛」、紅樓夢曲第六支樂中悲、第三十一回回目、第六十三回白海棠詩、凹晶館中秋聯句,梅節總結出,史湘雲的婚姻悲劇,「結合脂硯齋等人的批語,湘雲後來可能嫁給衛若蘭。由於某種誤會(大概就是「因麒麟),婚後不久一方即離開了另一方,湘雲與其夫處於分居的離絕』的狀態。[5]

    以下轉述馬力的紅學文章。

    馬力〈《漫説紅樓》中關於藝術結構(佈局)總綱的提法的商榷及其他〉,主要是反駁張畢來著作《漫説紅樓》(1978),以第四回為《紅樓夢》主旨及藝術結構的總綱(第四回為「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判斷葫蘆案」),基本上,張畢來還是走「階級鬥爭論」的路線。

    馬力認為寶玉黛玉的愛情悲劇故事才是《紅樓夢》的佈局和主線,「作者的構思是以寶黛為小說的主角,因此他們兩個的愛情故事自始至终的全部過程,順理成章,也就是全書的故事主線。而薛蟠打死馮淵、烏進孝交租、抄檢大觀園、鴛鴦抗婚等,還有司棋、尤氏姐妹、香菱、迎春等人的愛情悲劇等情節,和寶黛的愛情悲劇比較,都不能算是主要情節,因此這些都只能算是副線。」[6]

    至於《紅樓夢》佈局的總綱,馬力指出是第五回「遊幻境指迷十二釵 飲仙醪曲演紅樓夢」(馬力用庚辰本),第五回與小說佈局的關係密切,第五回交待了佈局的中心人物寶玉的性格,以及寶玉與共其他角色的關係,何況第五回點出紅樓夢的題目,表現出人生如夢的要旨,基本上,第五回佈下了小說的脈絡。

    馬力分析張畢來《漫説紅樓》以及中國內地學者,以第四回為總綱,是毛澤東看法指導下的紅學研究。他指出是第四回,以及第二回,交代了賈府的社會存在、背景和地位,以第四回為總綱就是以《紅樓夢》為歷史小說而非愛情小說,也將小說的主要內容單一化,可是《紅樓夢》的內容豐富複雜。馬力說:

 

    《紅樓夢》的作者在他描寫人物、佈局和對事物的看法時,流露了一些他自己所要說的話、所要表明的態度,其中有反對封建禮教的,有反對封建婚姻的,有反對科舉制度的,有要求個性解放,要求對女性給予特别的尊重的等等。所有這些,我們稱之為思想,但它們却以小說中佔中心地位的思想——主題思想——為最終目標和依歸。筆者認為,《紅樓夢》的主題思想就是:通過揭露末世大族的罪惡和婚姻的不自由,說明這個社會的宗法制度毫不足取。《紅樓夢》裏的每一個情節,都聯繫着這個主題思想。[7]

 

    馬力〈《漫説紅樓》中關於藝術結構(佈局)總綱的提法的商榷及其他〉,旨在針對「階級鬥爭論」政治駕馭文學的言意識形態閱讀策略,他回歸到小說文學分析所重視的主題思想、藝術價值、結構、小說佈局,對毛澤東影響下意識形態教條化的偏向片面分析,作出持平的糾正。

    〈從敘述手法看石頭在《紅樓夢》中的作用〉,再回到《紅樓夢》的作者、敘述者、敘述觀點問題,馬力點出《紅樓夢》的作者將作者和敘述者分開,講故事的是石頭」,讀者從「石頭」進入故事,這是中國小說的嶄新手法。

    石頭」得一僧一道所助,幻形入世,携入紅塵,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「通靈寶玉」,依附於賈寶玉。石上故事,就是《石頭記》。

 

    由於這塊真靈玉和賈寶玉與生俱來,同時又是他的命根子,它便不僅能目擊以寶玉為中心的整個《紅樓夢》故事,它甚至可以知道寶玉的內心世界,可以用自己的思想意識去分析周圍所發生的重大事件。因此,雖然《紅樓夢》故事主要是關於賈寶玉和他在場時所發生的事,但一旦寫上石頭,就應該說是從石頭的意識加以過濾了。而讀者則主要是從寶玉,因而是從石頭的觀點來看故事。[8]

 

    《紅樓夢》基本上以石頭」為「作者觀察author observant)的敘述觀點,但又以「作者全知」author omniscient觀點作輔助。作者靈活地轉換「作者觀察」和「作者全知」的觀點,不著痕跡,這是《紅樓夢》作者出色之處。

    馬力〈簡論胡適對《紅樓夢》評價的評價〉,肯定一度在中國大陸備受狠批的胡適紅學貢獻,質疑薜瑞生等中國大陸學者的批評。胡適在〈《紅樓夢》考證〉一文指出「《紅樓夢》只是老老實實的描寫這一個『坐吃山空』『樹倒猢猻散』的自然趨勢。因為如此,所以《紅樓夢》是一部自然主義的傑作。[9]

    馬力不單簡述西方學者對自然主義的理解,更回到胡適發表〈《紅樓夢》考證〉當時,茅盾發表在《小說月報》的〈自然主義與中國現代小說〉,是如何看自然主義。馬力得出胡適《紅樓夢》評價的可取之處,包括了《紅樓夢》和自然主義小說特徵以及客觀態度互相吻合。馬力認為:

 

    舊紅學索隱派諸說泛濫的當時,胡適的自然主義評價和自叙傳的說法一經提出,便否决了種種舊說,在尋求對《紅樓夢》這部優秀小說的重新評價方面,胡適借用了西洋文學批評的概,這個嘗試是可貴的,特别是他鑑於索隱派把《紅樓夢》解釋得千奇百怪而指出『《紅樓夢》的真價值正在這平淡無奇的自然主義的上面』,具有尖銳的針對性。[10]

 

    從〈《漫説紅樓》中關於藝術結構(佈局)總綱的提法的商榷及其他〉、〈從敘述手法看石頭在《紅樓夢》中的作用〉、〈簡論胡適對《紅樓夢》評價的評價〉三文可見,馬力挑戰當時中國大陸「階級鬥爭論」紅學的末流。馬力善於運用基本的西方文學觀念,包括福斯特(E. M. Forster)《小說面面觀》(Aspects of the Novel)中對佈局(The Plot)的性質、西方小說理論的敘事觀點研究,以至自然主義的理解等等。

文:鄭政恆


[1] 段江麗:〈辨偽求真,守望學術——梅節先生紅學訪談錄〉,《文藝研究》20179月號總第40期,頁77

[2] 胡適:《胡適紅樓夢研究論述全編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88年版),頁161

[3] 梅節:〈曹雪芹卒年新考〉,梅節、馬力:《紅學耦耕集》(香港:三聯書店有限公司,1988年版),頁27

[4] 徐恭時:〈文星隕落是何年?——曹雪芹卒年新探〉,《紅樓夢學刊》1981年第2期,頁191—221。馮其庸:《曹學敘論》(北京:光明日報出版社,1992年版),頁68—70。蔡義江:《紅樓夢是怎樣寫成的》(北京:北京圖書館出版社,2004年版),頁21—24

[5] 梅節:〈史湘雲結局探索〉,梅節、馬力:《紅學耦耕集》,頁96—97

[6] 馬力:〈《漫説紅樓》中關於藝術結構(佈局)總綱的提法的商榷及其他〉,梅節、馬力:《紅學耦耕集》,頁48

[7] 馬力:〈《漫説紅樓》中關於藝術結構(佈局)總綱的提法的商榷及其他〉,梅節、馬力:《紅學耦耕集》,頁61

[8] 馬力:〈從敘述手法看石頭在《紅樓夢》中的作用〉,梅節、馬力:《紅學耦耕集》,頁72

[9] 胡適:《胡適紅樓夢研究論述全編》,頁108

[10] 馬力:〈簡論胡適對《紅樓夢》評價的評價〉,梅節、馬力:《紅學耦耕集》,頁216

(此文章為香港藝術發展局「藝評寫作計劃」資助項目。)

香港藝術發展局全力支持藝術表達自由,本計劃內容並不反映本局意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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