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、曹雪芹的反對思想:牟潤孫(1909-1988)

牟潤孫1908年生於北京,中學畢業後先後就讀於中法大學和俄文法政專門學校。牟潤孫入讀燕京大學國學研究所,師從陳垣、顧頡剛、柯劭忞,畢業後,牟潤孫先後任教於河南大學、輔仁大學、上海同濟大學和暨南大學、台灣大學。1954年,牟潤孫接受錢穆的邀請來香港。19541988年,牟潤孫出任新亞書院文史系主任、新亞研究所導師、圖書館館長。1958年,新亞書院文史系改組,牟潤孫轉任歷史系主任,1964年起,牟潤孫任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第一位講座教授,直至1973年退休,轉任中文大學研究所研究員。1988年在九龍法國醫院去世。[1]

   牟潤孫在港期間發表長文〈從《紅樓夢》研究說到曹雪芹的反理學思想〉、〈論曹雪芹反對清王朝的理學統治〉、〈曹雪芹描寫大觀園的取材〉、〈從《紅樓夢》的抄家談起〉、〈釋《紅樓夢》中的皇商〉、〈論康熙、乾隆時期的南巡〉、〈論曹雪芹撰《紅樓夢》的構想〉,收於《海遺雜著》(1990)。牟潤孫在《紅樓夢》與清代歷史、清代哲學的研究上,最見功力。

   〈從《紅樓夢》研究說到曹雪芹的反理學思想〉(1970年講、1971年寫定並發表)並不贊同索隱派的觀點,肯定了新紅學考證派的貢獻,但牟潤孫明確指出《紅樓夢》不是曹雪芹自傳

   〈從《紅樓夢》研究說到曹雪芹的反理學思想〉探討曹雪芹與清代哲學的關係。牟潤孫認為曹雪芹反八股和科舉制度,小說中賈寶玉不願作祿蠹,曹雪芹也反統治者(包括康熙、雍正、乾隆三帝)利用程朱理學管制天下,而轉入釋道,牟潤孫的觀察是《紅樓夢》一開始用一僧一道點化頑石成為寶玉,而頑石無才補天,「曹雪芹顯然是感到統治者的慘酷而淡泊於名利,因此逃而入於釋道。」[2]

    牟潤孫認為曹雪芹「指出女人可愛而討厭男人,這並不是因為女人受壓迫,在曹雪芹時代不可能有此思想,而是由於女人不用應科舉求功名去作官,也無須趨炎附勢,更不用板起面孔講道學,或勾結權貴擅作威福,或去作卑鄙貪污的事。」[3]牟潤孫解釋了為何《紅樓夢》有重女輕男的世界觀。另外,《紅樓夢》談情,是一反清帝談天理。牟潤孫引《紅樓夢》第二回賈雨村向冷子興言氣,正氣邪氣二分,牟潤孫道明曹雪芹一如惠棟、戴震反理學,尤其是正心誠意的修身功夫。

    牟潤孫的〈論曹雪芹反對清王朝的理學統治〉,是〈從《紅樓夢》研究說到曹雪芹的反理學思想〉的大眾普及版本,兩文觀點一致。

    牟潤孫的〈曹雪芹描寫大觀園的取材〉,指出大觀園不是曹家的花園,而是「大觀園是汲取玄燁南巡』,揚州、蘇州、江寧各地行宮和各地私家園林的素材構想出來。大觀園不能確指實在某一地方,也不能說它是影射某一個名園。」[4]曹雪芹未見康熙南巡,但耳聞曹家及他人講述,成為曹雪芹寫《紅樓夢》的材料。

    牟潤孫也有意回應宋淇〈論大觀園〉和余英時〈紅樓夢的兩個世界〉兩文:

 

    研究文學的人,認為大觀園是曹雪芹的理想世界,所以要女人去住。這是沒有認識到曹雪芹之寫大觀園是反映歷史,是以皇帝行宫、花園為素材塑造出來的藝術形象,而引致的理論。

    曹雪芹如此寫大觀園與省親,正是要反映出清王朝最高統治者為了遊覽觀賞風景,浪費人力物力去南巡,去修建行宮,以致對人民加緊剝削,從而加以贬斥。如果脫離歷史的真實,必致於說大觀園是理想世界。

    要女人進住大觀園(皇帝住過的行宮),正是曹雪芹對反對修建行宮極端的表現。[5]

 

    牟潤孫強調曹雪芹的政治批判,社會叛徒賈寶玉和社會中受壓迫的女人進住大觀園,就是表現出曹雪芹反對修建行宮的聲音,反映曹雪芹的叛逆思想。牟潤孫特別相信曹雪芹是充滿批判的叛逆者,牟潤孫認為曹雪芹反理學、反對修建行宮、反對統治者抄家手段,〈從《紅樓夢》的抄家談起〉一文,又推論曹雪芹描寫抄家十分詳細,「忠實地反映了統治者的兇殘、酷虐、搜刮手段,或者他用了旁敲側擊地諷刺貶責手法,嚴重地傷害了最高統治者的尊嚴。」[6]《紅樓夢》後三十回的被抽掉,就是因為曹雪芹諷刺統治者。

    〈論曹雪芹撰《紅樓夢》的構想〉是牟潤孫《紅樓夢》研究的結論,他重提大觀園本無其地,只是曹雪芹的構想,也是康熙南巡時揚州、蘇州、江寧各地行宮和園林的混合體,象徵皇帝行宮,元妃省親是象徵皇帝南巡,女人進住大觀園是反男尊女卑的禮教思想。

    〈論曹雪芹撰《紅樓夢》的構想〉中,牟潤孫吸收了索隱派的方法,以賈寶玉比擬為乾隆,因乾隆即位前受封為寶親王林黛玉、薛寶釵、史湘雲就比作皇帝妃子。至於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愛情悲劇,就是由於有選秀女的規例。牟潤孫想像賈寶玉和林黛玉未能結合,是因為林黛玉未經皇家挑選,不可私下婚配,至於薛寶釵就已曾經備選了(見第四回近因今上崇詩尚禮,徵採才能,降不世出之隆恩,除選聘妃嬪外,凡仕宦名家之女,皆親名達部,以備選為公主、郡主入學(的)陪侍,充為才人、贊善之職。)。後來,賈家被抄,家屬入官,有人想要薛寶釵,薛寶釵不甘受辱自殺,賈寶玉和史湘雲在患難中遇救,結為夫妻,呼應因麒麟伏白首雙星」的伏筆。牟潤孫總結《紅樓夢》的構想:

 

    曹雪芹以賈元春象徵南巡的皇帝,以賈寶玉象徵平日享富貴受女人圍繞的皇帝,以大觀園象徵皇帝行宮和平日皇帝起居之處。《紅樓夢》中這一系列的構想,正是基於曹雪芹痛恨皇帝那些可惡行為而產生的,高鶚的環境、遭遇、思想均不同於曹雪芹,何從去了解?高鶚續書與曹雪芹原書有好些處相違反,是必然的。[7]

 

    牟潤孫靈活運用他對清代歷史和哲學的知識,從而理解曹雪芹寫《紅樓夢》的思想和小說內容,甚至結合考證(主要是周汝昌《紅樓夢新證》一書)和索隱派的方法,推斷《紅樓夢》八十回後的內容。牟潤孫以曹雪芹為批判者,相信他反理學、反對修建行宮、反對統治者抄家手段、反禮教、反對選秀女制度、反皇帝,牟潤孫重批判,但沒有五十年代以後,中國大陸以李希凡、藍翎為代表階級鬥爭論的意識形態話語。

文:鄭政恆


[1] 丘為君、鄭欣挺、黃馥蓉:《牟潤孫先生學術年譜》(台北:唐山出版社,2015年版),另參黃浩潮:《珍重.傳承.開創:《新亞生活》論學文選》(香港:商務印書館,2019年版),頁164

[2] 牟潤孫:〈從《紅樓夢》研究說到曹雪芹的反理學思想〉,《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硏究所學報》第4卷第1期,19719月,頁102,收於牟潤孫:《海遺雜著》(香港: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,1990年版),頁214

[3] 牟潤孫:〈從《紅樓夢》研究說到曹雪芹的反理學思想〉,《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硏究所學報》第4卷第1期,19719月,頁103,牟潤孫:《海遺雜著》,頁215

[4] 牟潤孫:〈曹雪芹描寫大觀園的取材〉,《新晚報》19782121926日,收於牟潤孫:《海遺雜著》,頁230

[5] 牟潤孫:〈曹雪芹描寫大觀園的取材〉,《新晚報》19782121926日,牟潤孫:《海遺雜著》,頁230

[6] 牟潤孫:〈從《紅樓夢》的抄家談起〉,《新晚報》1978312日,收於牟潤孫:《海遺雜著》,頁237

[7] 牟潤孫:〈論曹雪芹撰《紅樓夢》的構想〉,《明報月刊》19809月號總第177期,牟潤孫:《海遺雜著》,頁271

(此文章為香港藝術發展局「藝評寫作計劃」資助項目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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