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紅學的突破點：徐復觀（1904-1982）

 

徐復觀，湖北浠水縣人，湖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畢業，湖北省立國學館修業，曾任教臺灣省立農學院、東海大學，1969至1982年出任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客座教授、新亞研究所導師、中國文化研究所研究員，並任《華僑日報》特約撰稿。

    徐復觀在港期間，於《明報月刊》發表三篇紅學長文〈趙岡《紅樓夢新探》的突破點〉（1971）、〈我希望不要造出無意味的考證問題——敬答趙岡先生〉（1971）、〈由潘重規先生《紅樓夢的發端》略論學問的研究態度〉（1971），另撰有短文〈論「抽樣」之不可靠——曹頫的筆跡與《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》的鈔者問題〉（1971）、〈敬答中文大學《紅樓夢》研究小組汪立穎女士〉（1972）、〈曹頫奏摺的諸問題〉（1972）。徐復觀與趙岡及潘重規等學者討論，對《紅樓夢》的研究提出不少意見。徐復觀的紅學長文收於《中國文學論集》中。

    1970年，趙岡和陳鍾毅合著的《紅樓夢新探》由香港文藝書屋出版，徐復觀的〈趙岡《紅樓夢新探》的突破點〉就是一篇十分詳盡的評論文章，原刊於《明報月刊》，分兩期刊載。

    表面上看，〈趙岡《紅樓夢新探》的突破點〉是長篇幅書評文章，但實際上是徐復觀個人對《紅樓夢》的種種見解。徐復觀既肯定趙岡考證的能力，但徐復觀對考證派自傳說或雪芹脂硯合傳說都深表懷疑，所以對趙岡《紅樓夢新探》也有不少負面批評，連帶對於胡適和周汝昌的考證也是嚴厲批評。徐復觀甚至直言：「偉大的文學作品，它的人物和情節，有高度的典型性、概括性，可以引起許多讀者的共鳴共感。這種共鳴共感的根源，不關作者寫的是某一二人的具體事實。所以我們可以大膽的說一句，凡是以脂批來證明《紅樓夢》是雪芹的自傳或合傳，根本上是不能成立的。」[1]

    〈趙岡《紅樓夢新探》的突破點〉涉及了曹雪芹的年齡問題，以及小說創作問題。一方面，文學創作是以移情共感與想像力為條件，另一方面，小說作者的人生觀，形成小說的主題，小說的主題發展出小說的結構。徐復觀的文學觀念與考證派自傳說互相牴觸，徐復觀視《紅樓夢》考證研究為一劫。

    趙岡的《紅樓夢新探》，相當重視批書人的線索，甚至以脂硯齋為曹天祐，曹天祐為曹顒遺腹子，「書中的寶玉似乎不完全是曹雪芹自己的寫照，而是雪芹與脂視兄弟兩人的共同寫照。」[2]但徐復觀對批書人的評價十分負面，又認為批書人窮極無聊、幼稚、不了解曹雪芹的真意、不可信賴。

    〈趙岡《紅樓夢新探》的突破點〉涉及了曹雪芹的著作年代問題、書名問題、元春年紀和身份問題、畸笏叟身份問題、曹雪芹創作增刪過程等等。創作增刪過程上，趙岡認為曹雪芹「披閱十載，增刪五次」（見第一回），「初稿可能相當簡短，不會化費太多的時間。後來五次增删，則是增多於删。換言之，此書是就着初稿的結構逐漸擴充而得。」[3]徐復觀的觀點迥然不同，他認為曹雪芹《紅樓夢》暴露了滿清統治下的黑暗面，而曹雪芹處於文字獄嚴厲的時代，「在五次的增删工作中，除了技巧性的要求以外，如何以更深更秘的方式避免文字之禍，我想是一個重大的要求。」[4]徐復觀如此理解《紅樓夢》：

 

    《紅樓夢》一書，是由刻骨銘心的愛情，與刺骨傷肝的世網（包括政治），交織在一起而成，所以他才有這麼大的感染力量。但世網的一面，卻被剝蝕殆盡，這才是我們今後探索的方向。世少積學真知之士，大家只能隨着風氣流轉。我也不贊成蔡元培的《紅樓夢索隱》，但他因此事寫給胡適的一封信，對文學的見地，比胡適高明得太多，今人又有誰敢去提起呢？[5]

 

    徐復觀重視《紅樓夢》的移情共感與想像力，又認為曹雪芹的《紅樓夢》原稿結合了愛情與政治，因文字獄而被刪減了，相對於胡適、周汝昌、趙岡的《紅樓夢》考證工作，徐復觀比較肯定索隱派的政治詮釋。而徐復觀和趙岡都相信，曹雪芹的《紅樓夢》八十回以後原稿，是因為政治原因，為免觸怒朝廷而無法流傳於世，甚至可以說，趙岡對文字獄令《紅樓夢》八十回以後不能公開甚至要改寫的見解，影響了徐復觀。

    徐復觀肯定了趙岡的考證能力，視之為力作，有不少突破點，但他們兩人對脂批的信任度不同，趙岡倚重脂批，以《紅樓夢》為雪芹脂硯合傳，而徐復觀否定脂批，完全排拒自傳說與合傳說，二人不少看法難免南轅北轍。徐復觀肯定了《紅樓夢新探》的突破點：

 

    所謂突破，是突破由胡適以來自己張設的自傳說的網羅，非逼得把紅樓夢從虛偽的科學考證中解放出來，重新把它當作文學作品來加以處理，以開闢出一條活路來不可。至於趙先生說曹雪芹的著作本已完成，只因為政治上的顧慮而把八十回以後的，不使其流傳。又謂程甲本程乙本的後四十回，高鶚只會盡修補之力，實另有底本，這都是卓見。[6]

 

    〈趙岡《紅樓夢新探》的突破點〉引來趙岡在《明報月刊》發表答文〈與徐復觀先生論紅學考證〉，可惜的是，徐復觀〈趙岡《紅樓夢新探》的突破點〉的行文語氣太重，二人的文字往還流於言辭用語甚至意氣之爭。徐復觀的回覆答文〈我希望不要造出無意味的考證問題——敬答趙岡先生〉，也是如此。不過，趙岡與徐復觀的討論，令趙岡修正了《紅樓夢新探》的觀點，精益求精，《紅樓夢新探》出版五年後推出修訂改寫本《紅樓夢硏究新編》，其中趙岡原以為畸笏叟是曹雪芹的父親曹頫，這一點，徐復觀在〈趙岡《紅樓夢新探》的突破點〉指出了不少漏洞，《紅樓夢硏究新編》中，趙岡已改為李煦的長子李鼎。[7]

    〈趙岡《紅樓夢新探》的突破點〉刊出之後不久，徐復觀化名王世祿，寫另一紅學文章〈由潘重規先生《紅樓夢的發端》略論學問的研究態度〉，同樣發表在《明報月刊》。徐復觀下筆的語氣更重，得勢不饒人。

    潘重規〈《紅樓夢》的發端〉指甲戌本是最接近《紅樓夢》原稿，原稿第一回之前有凡例，文字五條，「傳抄的人删去凡例，又把總批混入正文，便成了通行《紅樓夢》的開端。」[8]他的四點結論，包括《紅樓夢》原本在第一回回目之前，有凡例四條，有回前總批一條或二條；凡例是《紅樓夢》隱名的原作者或其同志好友的手筆；曹雪芹是《紅樓夢》的整理人；脂硯齋是評閱清抄預備出版問世的人。[9]

    徐復觀認為甲戌本不是甲戌年所抄，從批語可知甲戌本實際上是遠出於甲戌年之後，第一回「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」，不過是解說書名演變的經過。

    二人最大的分歧是《紅樓夢》作者問題，潘重規以夢覺主人序、戚蓼生序、舒元煒序、程偉元序，加上敦誠、敦敏兄弟沒有隻字提及曹雪芹作《紅樓夢》為佐證，指出曹雪芹不是作者，只是《紅樓夢》的整理人，《紅樓夢》的作者隱去真名。[10]徐復觀以明義《題紅樓夢》二十絕句、永忠《因墨香得觀〈紅樓夢〉小說，吊雪芹》三絕句，加上一粟編《紅樓夢卷》二冊中有多條資料，重申曹雪芹是《紅樓夢》作者，已是定論。徐復觀又指出第一回「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，披閱十載，增刪五次，纂成目錄，分出章回，又題曰《金陵十二釵》」，應該理解為曹雪芹將《紅樓夢》從想像的神話世界，整理到現實的人間世界，這不是整理，而是創作：

 

    照當時的風氣，曹雪芹也不應冒着政治的風險與社會的譏評而把自己的姓名擺出來。但他以十年血淚寫出的作品，不忍把自己的姓名埋沒掉，所以便在小說由神話世界移向人間世界的接縫處，把自己寫作的經過，用上那幾句話擺了出來。[11]

 

    而且，脂批也足以證明曹雪芹是《紅樓夢》，徐復觀與重脂批與考證的趙岡論爭，大貶脂批，但與重索隱與否定曹雪芹是作者的潘重規論爭，則運用脂批作考證，推定曹雪芹是作者，第十三回「樹倒猢猻散之語，今猶在耳，屈指三十五年矣。哀哉傷哉，寧不痛殺！」之眉批，是指雍正六年曹家被抄家的真事，「曹雪芹用作寫秦可卿故事的模特兒與背景，必係與批書人有密切的關係，才會出現上述的那些批語。這正足以證明《紅樓夢》必出於曹雪芹之手。」[12]徐復觀兩面開弓的策略，加上激烈言辭，令自己立於不敗之地

    〈由潘重規先生《紅樓夢的發端》略論學問的研究態度〉刊出後，潘重規沒有回應，而是由學生汪立穎應戰，汪立穎寫了〈誰「停留在猜謎的階段」——答〈由潘重規先生《紅樓夢的發端》略論學問的研究態度〉〉，回顧「紅樓夢研究小組」和潘重規的工作，也就甲戌本的年代等問題反駁徐復觀。徐復觀再以〈敬答中文大學《紅樓夢》研究小組汪立穎女士〉回應。雙方火藥味太濃烈，未能令討論更為聚焦。    

文：鄭政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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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徐復觀：〈趙岡《紅樓夢新探》的突破點〉，《明報月刊》1971年9月號總第69期，頁12，另見徐復觀：《中國文學論集》（台北：學生書局，1980年版），頁465—466。

[2] 趙岡、陳鍾毅：《紅樓夢硏究新編》（台北：聯經出版事業公司，1975年版），頁171。

[3] 趙岡、陳鍾毅：《紅樓夢硏究新編》，頁191。

[4] 徐復觀：〈趙岡《紅樓夢新探》的突破點〉，《明報月刊》1971年10月號總第70期，頁29，收於徐復觀：《中國文學論集》，頁490—491。

[5] 徐復觀：〈趙岡《紅樓夢新探》的突破點〉，《明報月刊》1971年10月號總第70期，頁30，徐復觀：《中國文學論集》，頁491。

[6] 徐復觀：〈趙岡《紅樓夢新探》的突破點〉，《明報月刊》1971年10月號總第70期，頁31，徐復觀：《中國文學論集》，頁496。

[7] 徐復觀：〈趙岡《紅樓夢新探》的突破點〉，《明報月刊》1971年10月號總第70期，頁27，徐復觀：《中國文學論集》，頁488—489。可比較趙岡、陳鍾毅：《紅樓夢新探》（香港：文藝書屋，1970年版），上篇，頁173—177，以及趙岡、陳鍾毅：《紅樓夢硏究新編》，頁134—138。

[8] 潘重規：〈《紅樓夢》的發端〉，潘重規：《紅樓夢新辨》，頁87。

[9] 潘重規：〈《紅樓夢》的發端〉，潘重規：《紅樓夢新辨》，頁112。

[10] 潘重規：〈《紅樓夢》的發端〉，潘重規：《紅樓夢新辨》，頁108—110。

[11] 徐復觀（王世祿）：〈由潘重規先生《紅樓夢的發端》略論學問的研究態度〉，《明報月刊》1971年12月號總第72期，頁64，徐復觀：《中國文學論集》，頁525。

[12] 徐復觀（王世祿）：〈由潘重規先生《紅樓夢的發端》略論學問的研究態度〉，《明報月刊》1971年12月號總第72期，頁65，徐復觀：《中國文學論集》，頁527—528。

（此文章為香港藝術發展局「藝評寫作計劃」資助項目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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